广岛大学 陈大为
2010年8月

我所在的广岛大学坐落在广岛县东广岛市的西条町，距离县(省)府所在地广岛市坐火车需要１个小时，学校周边便是农田。每天上下学，我都需要骑着车从绵延几十里的稻田间经过，这样的生活，使我逐渐开始了解日本的农村生活。

在我看来，日本的农村社会可以用两个方面概括：物质极大丰富和老百姓素质很高。

一、物质极大丰富

我记得早些年，有个口号叫“想致富，先修路。”到了最近几年，开始提“村村通通油路”，就是把柏油马路修到每个村，东部的一些城市刚刚完成这个目标，从全国来看，还远没实现，很多通往农村的道路还是土路。这两个口号，说明道路交通对农村经济非常重要。日本是什么情况呢，如果套用我们的口号，可以说已经实现了“户户通油路”，就是柏油马路修到了农户家门口，而且是全国范围。这从一个侧面说明日本的发达程度。当然，这一方面也是由于日本的人口密度大（日本平方公里343人，在世界列第五位；中国是每平方公里137人，低于日韩，也低于荷兰、英国、意大利等国家；而排名第一的孟加拉是每平方公里1064人），在美国和澳大利亚等一些人口密度小的国家看来，日本整个国土已经被充分或者被过度开发，山上、水边、乃至火山周围，都有人占据，很少有地方没有人类活动的足迹。但也说明他们已经度过了主要靠投资来带动经济发展的阶段，想要继续增长只有靠提高生产效率、创新技术等内涵式的增长方式。所以我们看到，日本就连维持1%的增长速度也很困难，实在是国内市场太小，可供开发的空间有限。

和日本的灌溉工程相比，日本的道路还不算是复杂的工程。日本灌溉设施之完善到位，令人称羡。日本采用沟渠灌溉，覆盖到每片农田，串通起来形成网络。需要灌溉的季节，例如春天插秧之前，农民只要打开闸门，水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进入田里，灌满了关上，多余的水都流向下一个农田。这样的灌溉工程并不起眼，但很复杂，需要考虑到水渠的路由，水平面等问题。比如说吧，有的农地之间，隔着很宽的马路，马路两边的地势也是不一样的，除此之外，农地之间还隔着许多商店、住宅楼、饭店等建筑，但水渠是从一边通过地下穿过来的，也就是说，所有这些农地的水渠是连成一片的！应该说这里有智慧，有实践。一次坐火车时，碰到一个在广岛大学任教的印度教授，他的专业正好是水文地理。他很肯定日本的灌溉工程，指着窗外随着铁路线而行的河水说，你看这条河水流很小，但是却源源不断，不轻易干涸，因为日本人隔一段距离就修一条小的水坝，很不起眼，其实根本算不上坝，只是顺着水势把水挡住汇集起来再放出去，但是却非常有效地最大限度地保住水流。的确是小之又小的工程，但很管用。我想灌溉工程的其他部分，也是这样本着实用原则而建的吧。我查了查我国的灌溉工程，如果说油路问题还有可比性的话，灌溉工程问题就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。我国地方差异很大，因此借鉴发明了很多灌溉技术，包括点灌、喷灌、立体灌溉等，可是总体实施效果并不令人满意，农民每年仍然在灌溉上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。

在我看来，日本农民很轻松，一年中的农活并不多，除了交通和灌溉便利之外，机械化的全面普及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。翻地有翻地的机器，插秧有插秧的机器，除草有除草的机器，收割也有收割的机器。以种水稻为例吧，从商店里买来的秧苗都是标准化的，放在插秧机上，在田里开动一圈，秧也就插上了。除草机制作的很小巧，有小一点的厂商，也有日立这些大的厂商制作的，在商店里陈列的有十几种，刀片等零件也随时能买到。收割也是开着机器在田里一走，收割和脱粒就完成了。就连碾米也可以自己完成，有的人家有自己的碾米作坊，没有的可以将米运到道旁的“精米所”，就是自助式的碾米机，大小如电话亭一样，把收割上来的大米倒进去，再出来就是脱过壳的了。因此，普通农户自己就可以完成制造大米的所有工序，非常方便。前几天更碰见一样高科技，一大早，有一些穿着工作服的人，遥控着一架2、3米长直升飞机在农田上方半米左右的地方来回飞，我开始以为是航模，后来才发现是工作用的，似乎是农科站之类的机构，根据农户需求，在播撒农药或者是除草剂之类的东西。几分钟的时间，一块地就弄完了。接着遥控直升飞机降落到路上，两个人把它推到一辆货车后面，车上伸下来个平台就把直升飞机自动运到车斗里，几个人呼呼忙完开车就走，效率很高。农业科技竟然到了这个程度！说到这我想插一句，日本的园丁很多都是一些六七十岁的老头，给我们学院做园丁的只有一个人，每次除完草后，老头也是把机器推到货车后面，按两下按钮车上伸出个吊臂，把除草机就给吊上去了，还真省事。

我们看到，日本农户每年花费在土地上的时间并不多，这得益于他们的技术和经济优势，也使他们省出时间做别的事。尽管由于政府的保护，日本农产品的价格很高，而且为了鼓励农民从事农业生产，政府也给有地农民大量补贴，但是由于土地有限，每个农户的土地很小，除了北海道以外，无法实现美国那样大规模的农场经济，单纯靠出售农产品，并不能使农民的收入水平和城市居民拉平。但实际上，日本农民的收入水平和城市居民大体上是一致的。为什么呢？因为日本农民除了干农活之外，农闲的时候还在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中兼职工作。这一方面是因为日本工作灵活性很高，你可以选择一周工作一天或者几天；另一方面是日本所谓的农村地区，其实和城市相比差别不大，只是人口密度和规模小点，城市有的它都有，火车站，汽车站，政府服务大厅，警察局，银行，邮局，医院，学校，幼儿园，公园，百货商店，超市，便利店，房地产公司，汽车销售，酒店，餐馆，游戏房，样样俱全，因此为农民提供了大量的非农就业机会。因此，农民的总收入可以和城市居民达到同一水平。可以下个结论，日本早已实现了全域城市化，仅仅因为农田的存在，才被看作是农村地区。农村居民的生活也同城市别无二致，甚至还比城市多了些悠闲。典型的农户是住在二层小楼里，开着车子去种地。

由此可见，日本的农村社会物质是极大丰富的，而且，这种物质的丰富又是健康的，高质量的，实实在在的，经济上的发展的确带来了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，使他们安居乐业。

二、老百姓素质很高

有句话叫“仓廪实而知礼节，衣食足而知荣辱”，这句话反映了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决定作用，用在日本人身上也合适，就礼节来说，日本人的礼节是高于相应的经济基础水平的。日本人懂礼貌世界闻名，很多游客对日本人的亲善友好印象深刻。

很多人举出问路的例子，我也愿举这个例子。我很多次向日本人问路，就算是问个大致方向，对方会详细地告诉你该怎样走，怎样坐车，等等，如果顺路，他们还愿意给你带路。有一次我在信号灯前向一个老大妈问路，她虽然不是很清楚，但却坚持和我一起在地图上弄明白之后，再告诉我怎样走。还有一次，我走错路到了一个死胡同，旁边的房主见状，主动给我指明道路。

田间的路只够一辆车通过，平时没什么车，但要是碰巧两车相遇，必定有一个要让路，但是却从没因为这个发生什么争执。两车相互经过的时候，双方还会不住地点头致意。如果是自行车和汽车相遇，自行车一般是优先通过的，但有时骑车人也会下来站到路边，一开始我总是挺着胸站在那里接受对方在驾驶室的点头致意，后来我看到一个老大妈手扶自行车和车里的相互点头，我就开始纳闷起来，让了路还要点头？--其实这就是日本人的逻辑，并不是错了才道歉，凡事不管对与错，先礼让三分。国人评价日本人时，说“老是点头哈腰”的，多是带些贬义，在我们的概念里，如果没有理由，点头哈腰显得畏缩。日本人道歉是家常便饭。这里有几则故事。一则是日语里“对不起”大多数情况下也可以表示谢谢的意思，在他们的概念里得到人的帮助，仿佛是欠人家点东西。二则是日本人告诉自己的同胞，到了美国，如果开车出了事故，千万别像在日本一样先走下来向人道歉，这样一来美国人会以为你承认是你的责任，得负全责。三是有一个在日本的中国人小孩在幼儿园里被小朋友欺负了，正好赶上这位家长去接，结果当对方小朋友过来说对不起的时候，自己的小孩还冒着鼻涕泡呢，随口就甩出一句没关系，完全是习惯了日本人的处事方式了，弄的家长也不好再说什么。所以，在日本社会，极少见到在大街上吵架打架的，因为大家总在说对不起，根本不给你吵架的机会。在超市里，你站在到中间挡住我去路了，你说对不起，是因为你刚才挡住我了，我也说对不起，是因为我的通过给你添麻烦了，这就是他们的逻辑。

上面说到行车，我还想补充一下。过去我一直以为治理交通拥堵状况的办法就是拓宽道路，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根本办法。实际情况也是这样，年年道路加宽改造，上面架立交桥，下面挖隧道，也还是不能有效解决问题。日本的情况如何呢？坦率的说，就已经修成的道路而言，日本无论是高速公路还是城乡内部道路，条件并不比我们好，这一方面是由于我们有后发优势，后建的总比先建的在技术和施工上有进步，另一方面主要可能是日本人更喜欢小巧的东西，反映在道路上就是窄，我只在京都见过类似八排道的马路，其他地方包括东京普遍都很窄，可是堵车现象比我们少多了。两下一对比更能说明问题。一个是因为由于很多人在工作日选择公共交通，另一个是因为日本人的文明行车。日本人开车一般就专沿着一条道开，很少并道，车和车之间也保持3、4米的距离。绝大部分的十字路口有信号灯，肯定是按照指示。在没有信号灯的情况下，司机都要停一下，让对方先走被看成是美德，即使周围没有车也会在路口踩一脚刹车，确定无误再通过。而由于没有行人横穿马路，所以没有信号灯和人行道的地方车子都是全速行驶。所以，虽然在有些地方时费了一点时间，平摊下来车速还是很快。由于没有堵车，日本的巴士时刻表都是把一天行车到站的时间标在站牌上的，到站很准时。因为遵守规则，互相礼让，所以总的社会成本大大降低。

日本是个诚信社会。很多东西是以个人诚信为基础的，只有大家自觉遵守才能发挥作用。例如买手机，有的很好的手机例如iPhone，开始只需要交很少的费用，商家依靠长时间合同期间来赚钱，只有履行满合同期限，商家才能赚钱，如果客户买完手机就撕毁合同，商家可要损失惨重了。当然，为了避免此类行为的发生，商家也采取了捆绑信用卡等方式，但仍然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。再如日本的铁路，只是进出站台时自动检票，站内的急行车，额外加价才能坐，仅仅拿着普通车票上急行车，除了偶有抽检，一般不会被发现，但是大家都很自觉按票上车。再比如租房，很少听说有违约毁约这样的行为发生。大家都讲诚信，谁搞欺诈被看作异类。由于诚信的存在，虽然在整个社会中存在着信息不对称的问题，但是道德风险和交易成本大大降低，这样使大家把精力都放在事情本身，而不是耗费在其衍生出来的各种麻烦之上。

日本的垃圾分类也是世界闻名。垃圾分几类各个地区不一样，我所在的东广岛市并不麻烦，居民生活垃圾只需要分两类，大致相当于可燃的和可回收的。不同的垃圾装在不同颜色的有偿塑料袋里。装垃圾可是一笔良心账，袋子上也没写你的名字，好坏没有人责备你。普遍上大家装的都很整齐，很少有漏汤漏水的情况发生，放垃圾的地方也都很干净干燥。比如说扔饮料瓶吧，大部分人都是按照规定把盖子和塑料皮摘下来，把瓶子洗净晾干然后扔出去，偶尔有人攒的多，成袋扔出的白色塑料瓶，很整齐，让垃圾回收工作也省了不少事。有些厂家如制作酱油的，把瓶盖设计成宜拆卸的样子，也算是讨巧市场的做法。日本人有钱不浪费，譬如纸吧，我们学校用的纸打印纸都是再生纸，废纸要分类回收利用。为了提高积极性，厂商和学校一起想出了很多办法，例如卫生间里的纸就明确写着是广岛大学废旧文书回收利用制成的，回收利用的实际成果放在眼前，让人感觉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

日本人爱护环境，绿化率很高，但据说也是走了一条先污染后治理的路，我们看到日本山上的树虽然茂盛，但品种相对单一，据说是先砍伐后补种的结果。现在日本人保护环境的自觉性很高。在国内我有时候觉得之所以老百姓乱扔垃圾，是因为城建环保部门提供的垃圾桶太少，可是到日本我也改变了看法。东广岛市的公共场所很少有垃圾桶，只有在一些商场、便利店和自动售货机旁边摆放着分类垃圾桶。尽管垃圾桶少，可是乱丢垃圾的现象很少，清扫马路的也远没有我们的环卫那么辛苦，有时候看到个别人扔在路上的破伞和便当饭盒，一周也没有人去打扫。在很多野外的地方，都竖着“乱扔垃圾是犯罪行为”的牌子，大概在日本这是触犯刑法的。

关于日本人的高素质，有礼貌，很多人给出了不同解释。有的归因于日本人的教育，因为教育是百年大计，成效慢，但却能带来根本性的变化。早在明治维新时期的教育改革，对日本人整体素质的提高起到了关键作用，值得一提的是1890年颁布的天皇《教育敕语》，要求学生必须锻炼道德修养，当时小学在固定庆典时必须朗读《教育敕语》。虽然于1946年起被从教育体系中排除，但其中提倡道德教育的内容在《教育基本法》中仍被保存。而更有人追溯到德川幕府统治的江户时代，认为那时就重视对普通民众教育的发展，以致明治维新初年男人认读率已经达到了43％，据说高于大革命时期的法国的水平。有的归因于日本相对单一民族构成的农耕型岛国文化。认为历史上日本人的生活被锁定在孤立的岛国上，而人们又生活在一个相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圈子里，一旦发上纠纷和矛盾，相互之间都不好过，远走高飞又不容易，既然只能一辈子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生活，那么自然而然，和睦相处比什么都重要，而怎么样才能做到和睦相处呢？那就是一方面尽量对对方表示尊敬与客气，另一方面尽量自谦。这也就形成了日语中非常复杂而完整的敬语体系。

姑且不深究日本人素质高的原因和出发点，就像上面提到的，这些礼貌和礼仪的确给日本人带来了好处。我们看到，日本人待人接物很得体，因为遇到什么场合行使用什么礼节，他们从小就经过训练，耳濡目染，习惯成自然了。例如日本人饭前，饭后，出门，回家，在单位打电话，在商店里收钱，都有固定的专门的用语，开始觉得非常死板，但是如果在正式场合，日本人对于礼节会显得得心应手。

日本人的很多行为和处事方式看似简单，实际饱含智慧和经验，是建立在对人际关系利弊的反复权衡基础之上的，是建立在对个人和社会总体得失比较考量的基础之上的。坦率的说，我不知道大多数日本人是怎么领悟和提高素质的，或许只是从长辈的言传身教中学到的。譬如说一群小孩子集体放学，某个小孩发现后面有自行车时，会立刻告诉其他小孩让出一条路，而相互经过的时候还会向你问好。（日本自行车是在人行道上骑的。）他们的行为年龄显然比他们的生理年龄高很多。

以上主要是日本农村生活的一些见闻和看法。